洛迦诺影展回望好莱坞黑名单阴影

2025年9月，迪士尼与ABC宣布吉米·坎摩尔的深夜脱口秀无限期停播，起因是他在极右翼网红查理·柯克遇刺后的言论引发保守派反弹。特朗普公开支持这一决定，称之为“对美国的好消息”，并呼吁撤下更多批评其政府的节目。停播不到一周就恢复了，不少评论者却不把它看成突发危机，而看成好莱坞在政治压力下惯常让步的又一次重演。

洛迦诺电影节今年用大型回顾展把四五十年代的黑名单重新摊开。策展人是伊朗电影人、影评人埃赫桑·霍什巴赫特。展映覆盖长片、短片、档案新闻片和近年纪录片，主体是被指控同情共产主义、失去从业资格的演员、编剧和导演，以及他们在“红色恐慌”高峰期用化名完成的作品；同时也给了伊利亚·卡赞、爱德华·德米特里克等曾在国会指认同行的争议人物一席之地。把受害者与告密者放进同一脉络，是在拆开简单的敌我叙事，也指向麦卡锡主义下好莱坞左翼由兴盛到瓦解的结果：曾经因共同政治立场走到一起的人，后来成了彼此的对立面。

约翰·加菲尔德是其中最醒目的牺牲者之一。他是银幕方法派的早期代表，参演过《邮差总按两次铃》《灵与肉》《君子协定》等片，因拒绝向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点名，片约锐减，39岁死于心脏病。绝笔作《一路狂奔》（1951）里，他扮演走投无路的逃犯，把一家人困在逼仄公寓里等待警察合围。同被列入黑名单的道尔顿·特朗博参与编剧，把类型片的困兽之斗写成政治上无处可逃的寓言。

迫害、困锁与忠诚撕裂在同期作品里反复出现。《笼中囚》《正午》《恐惧之城》影射恐惧氛围；《温柔的同志》《大地的盐》贴近劳工与底层抗争；《一个女人的毁灭》《尘土中的闯入者》则直刺性别与种族议题。战时为配合同盟关系、带有对苏联同情色彩的片子，战后又被当作颠覆证据——体制内创作被卡在这种循环里。

许多人被迫流亡。英国尤其是伦敦，成了美籍黑名单从业者相对集中的落脚点，工作却并不好找。约瑟夫·罗西初到伦敦时自称“吓坏了”，身体也出现状况；他后来与黑名单编剧合作的《亲密的陌生人》（1956），把政治迫害改写成通奸丑闻，偏执与随时中枪的焦虑却原样保留。查理·卓别林虽未受召作证，1952年赴伦敦宣传《舞台生涯》时返美许可被撤销，定居瑞士后在谢泼顿片厂拍了带自传色彩的《纽约之王》，片中流亡国王安慰孩子：这股歇斯底里终会过去。

在美国政治再度极化的背景下，卓别林式的温和乐观显得不合时宜。这些片子无论独立制作、海外完成，还是化名或实名上映，都在记录创作立场如何在高压下勉强维系。回顾展并不直接裁定眼下的停播争议，却把“片方声称别无选择、实际上仍有选择”这类历史回声重新推到台前。